08/01/2013
油畫的「江南Style」
2012年過去,有兩件文娛藝術的世界大事告訴我們:玩了命裝帥裝酷,未必一定大紅大紫,土裏土氣的東西,可能更受大眾歡迎:一個是中國的莫言得諾貝爾文學獎,一個是韓國的「江南Style」賣個滿堂紅。
但是「土」也分層次,有些人拼死要故作洋氣,發音明明L、R不分,卻硬是要在唐人面前講英文,還自以為很高尚,那是真老土;有些人則不然,沒出過國就沒出過國,又或者出國以後,過盡千帆皆不是,還是覺得家裏好,專心一意的把故鄉的東西發揚光大,拿出來感人肺腑,那叫做「鄉土」。其實,自從現代藝術史開始以來,最好的作品都是「鄉土」的,莫奈的睡蓮、畢加索的阿維農浴女、高更的大溪地,都是原生態,高桿的是藝術家的眼睛、心靈和手腕,結果作品一出,即顯得鄉土而不老土,只是作為「外國人」,咱們中國慣性覺得舶來貨比較香而已。
中國的現代藝術發展亦然。在西方藝術東進的最早時候,我們吸收得囫圇吞棗,結果有點不擇精粗,也有點消化不良,部份開拓者的步伐亂了套,又或者邯鄲學步,失去自己面貌,結果讓人覺得中國人就不該畫油畫、畫不好油畫。現在油畫進入中國有一百年了,再難消化的都消化得七七八八了,開始轉化成養分了,因應自己的體質吸收了,也終於創造出自己的鄉土題材。
陳逸飛的水鄉,是江南在現代藝術中的一個典型。
陳逸飛應該是第一個憑著鄉土題材走紅的中國油畫家。他筆下的江南水鄉,吸引了中外所有觀眾的眼球,而周莊亦因此一炮而紅,從此成為了旅遊勝地。其實陳逸飛的鄉土,還帶著一定的文化圖騰,實體化了中國人和外國人腦袋裏那個典型的江南,因此成為最早的寵兒。
王沂東的擅畫新娘子,山東女性的形象竟因此為之大變,相信連藝術家亦始料不及。
陳逸飛以後,形成一股以舊中國為題材的創作潮流,但畢竟第一個吃螃蟹才是最香的。而欲走此路成功者,就需要開拓新題材。中國地大物博,一處鄉土一處情,自此許多畫家畫地為王,把一方水土的美感經營得出神入化。王沂東祖藉山東,與莫言是同鄉,就把自己家鄉的沂蒙山區經營作一片新娘的樂土。他筆下的女生,總是身穿大紅棉襖,腮若掛荔,目光水靈,以往被認為是高大櫆梧的山東女性,驟然變成了最佳媳婦。
四川美術學院掌門人羅中立以大巴山鄉土為基礎,加入了原始主義和超現實主義,風格與別不同
若然藝術界也能封候拜將的話,羅中立肯定是征西大將軍。在一九八零年代憑《父親》勇奪全國青年美展金獎以後,羅中立不但沒有自滿生驕,反而更耐著性子,躲在深山繪畫,一畫十年,即使留學比利時回國後亦然,結果把四川大巴山的老鄉畫得奇艷生輝。現在他不但一手扶起四川美院,還榮登中國當代藝術院院長,門生滿天下,稱他為「掌門人」絕不為過。
葉子奇的畫技遠承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畫派,使台灣的熱帶風景別具古典氣質。
說到鄉土,怎能不提台灣?從黃土水、洪通到朱銘,台灣許多藝術家都擁抱鄉土,只是出手有高有低。近年描繪台灣鄉土而最脫俗者,當數留美近二十年歸來的葉子奇。他的作品在美國時期比較超現實,回台後的寶島系列則清新自然,一大片綠油油的,卻毫不沉悶。
艾軒的西藏人物,蘊含一種憂傷美。
最炎熱的台灣有代表,最寒冷的西藏,更是極多藝術家所愛好的寫生之地。西藏氣候嚴寒又空氣稀薄,莫說當地人,連遊客想久待都難,大陸寫實主義高手陳逸飛、陳丹青都挑戰過,但數最最最耐打的,還看艾軒。艾軒是重要現代詩人艾青之子,在上山下鄉的過程中進入了藏區,從此深深的被吸引住,即使日後到了美國留學,還是要歸國畫西藏,一畫就四十年,專注程度無與倫比。他筆下的西藏人物多數形單影隻,背後一片草原雪漠,顯得寧靜孤清,暗暗滲透著一種藍調,在講求喜氣的中國審美觀裏,是很有膽量的做法。
以上諸位在當今畫壇,都是佼佼傑出之士,若要歸納其成功之道,就他們除了寫實功夫了得,在題材選擇上都用最平凡的鄉土風貌,顯示出最不平凡的個人特色,江南的西湖十景、山東的明湖孔廟、台灣的古厝夜市、四川的草堂白帝、西藏的布達拉宮,一切所謂的名勝古蹟,通通不入考慮之列,這樣才讓觀眾有驚喜,有時代感。正如我們看PSY跳「江南Style」,沒有景福宮,也沒有高麗參和大長今,端的就是平地出高樓,玩出個名堂,這才看出藝術家的創造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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