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/01/2014
一觚一爵
最近一個大陸行家來香港找我,帶來了兩件商周青銅器。這個行家替別人帶貨到香港賣已經二十多年,但對古代器物,無論是青銅器、瓷器、玉器,還是唐三彩,仍然是一知半解。他賣的貨因此有真有假,沒有提供任何保證,買家只能自求多福。
十年前他無意中替大陸一個老千賣了幾件唐代金器給澳門一個行家,收到500萬的貨款後怱怱忙忙返回大陸,將450萬交給老千,自己扣起50萬佣金,還專程到香港請我到鏞記吃飯。
唐代 純金香囊
古代金銀器的仿製品工藝高超,尤其是唐代的仿製品,莫說是一般收藏家,就算是精於此道的古董商,也常常走漏眼。古代金器的成色當然沒有現代金器千份之999.9成色那樣高。限於當時的冶煉技術,一般的成色只在千份之六百多與七百多之間,因此更易仿製。
大陸行家拿過那幾件賣給澳門行家的唐代金器給我看,我看不出真假,惟有不沾手。我自己不能說服自己是真的貨就放手。我這種做買賣方式當然不合時宜,大部分行家認為如果器物過到他們的眼,就一定過到收藏家的untrained eyes。金銀器不能靠化驗證實是贋品,賣出的貨一般都不能退,賣假唐代金器的古董商便很容易一本萬利。
商代 青銅爵
幾個月過去,澳門行家那幾件唐代金器總是賣不出,開始懷疑是贋品,但苦無證據。一般行家在這種情況下,只會「暗啞底」,希望總有一天可以「盲來盲去」,收回成本。大圈仔做買賣的方式有自己的一套,就是「輸打贏要」。他找一班兄弟挟持大陸行家到珠海,要他「回水」。大陸行家哭喪著臉說貨款已交給貨主,自己只扣起50萬「飲茶錢」。澳門行家聽到之後怒不可遏,命令他的兄弟將大陸行家打一身。他可慘了,被人打到口腫鼻腫、斷了幾條肋骨、瞓了幾個月醫院。出院後因為要籌錢還50萬債,他跑到香港問行家借錢。他本心不壞,人亦規規距距,我又食過他一餐鏞記燒鵝,見死不救又好像沒有道義,惟有忍痛惜了一部分錢給他,免除他給人掟落海之厄。
自稱是專買賣大價貨的大行家,自己眼力不到中招後卻拿一個小混混打一身出氣,這個所謂澳門大行家真失禮!
在華樂冰室見面後,大陸行家大哥前,大哥後地叫,叫得親熱非常。「千穿萬穿,馬屁不穿」,他的眼光就麻麻,但講到拍馬屁他卻是高手。一個小混混,沒有本錢,沒有眼光,在一個弱肉強食的古董行業生存了這麼久,還娶了老婆、生了小朋友,當然有他生存之道。
商晚期 獸面紋青銅觚
他從旅行袋拿出兩件靑銅器,一隻觚、一隻爵,都是商晚期、西周早期的精品。兩件器物都是生坑、滿工,主要紋飾是獸面紋,或稱饕餮紋(taotie design),是商周青銅器的常見紋飾。最吸引的地方是兩器都佈滿一層薄薄的藍綠銹,如寶石一般顏色。我估計是中原地區陝西、山西、河南一帶的「乾坑」出土。這類小型器物一般都不會有長篇的銘文,就算有銘文,也只會是一個族徽(clan sign)或墓主人的名字。這兩件青銅器同一個墓出土,毫不例外地只有墓主人「父乙」的名字鑄在器身上。
大部分的古裝電影、電視劇都時常出現一個畫面:一大班人每個人用雙手捧住一隻爵(有人稱之為爵杯」飲酒。這是與歷史不符的。古代人飲酒不會淺嚐即止,一般是豪氣干雲地牛飲。小小的一隻爵能盛多少酒?根據考古學家的考據,古代人用來飲酒的器皿是觚(亦有人稱之為花觚),並不是爵,爵其實是溫酒器。
大陸行家聽完我的感人廢話,竟然無動於衷,又竟然獅子張開大口,開價180萬。如果是方觚、方爵,我就一口答應啦,可惜不是。
180萬真的很難回價,我唯有放棄。
做古董買賣亦要講物緣,給你遇到好東西又如何?遇到一個「只有殺錯,不會放過」的貨主,始終都會做不成買賣。
《經濟通》所刊的署名及/或不署名文章,相關內容屬作者個人意見,並不代表《經濟通》立場,《經濟通》所扮演的角色是提供一個自由言論平台。
【你點睇】巴黎奧運正式閉幕,今屆你感到最深刻的地方是?► 立即投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