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/07/2014
萬壽尊
有時,你是不能不佩服造假者的心思和技藝。
八十年代,隨著中國大陸改革開放,經濟起飛,大量文物出土,大陸一部分民眾開始有機會接觸不同類型的文物。古董,或稱古玩,從來都是達官貴人的玩意兒,八、九十年代大量出土文物輾轉流進香港,進入尋常百姓家,與此同時,大量質素低劣的贋品充斥市面,一陪份貪念太重、眼光差勁的古董商、收藏家頻頻上當,不是漸漸被市場淘汰,就是自己偃旗息鼓、消聲匿跡。
進入二十一世紀,造假者愈來愈有心思,愈來愈肯落本。有傳言說很多高級仿製品是由學者專家主導,我本來不相信,但最近看到一件高仿之後,我不禁對文物騙子刮目相看。
我常常在行家之間自誇,就算是一級高仿也逃不過我一雙法眼,但最近看到一件高仿,幾乎跌眼鏡,弄到一地玻璃碎。我想想,做人還是謙虛些好,否則,很容易應驗了「獵犬終須山上喪,將軍難免陣上亡」這兩句詛咒!
清康煕 青花萬壽尊 高76.7cm
最近一個朋友跟我說,要介紹一個美女給我認識,說她有幾件國寶級文物出售,叫我不要錯過賺大錢的機會。我的朋友,不是胡適之,而是一個熱愛文物卻不懂文物之人。我時常調侃他,說他父親是李超人就大件事,遲早給他敗掉大部分身家。
在深圳香格里拉的咖啡廳坐下不久,朋友跟他的朋友聯袂而至。朋友說他的朋友是美女,跟他看古董的眼光一樣差,可能他認為心口有兩大團肉的就是美女吧!
陳小姐說她一個北京非常有錢的朋友有一批國寶級文物想出售,她最近從北京回到深圳,帶回了一件,問我有沒有興趣看看。我問是甚麼東西,她說是一個青花尊。
我們吃了下午茶就跳上陳小姐的寳馬疾馳而去,不用半小時已到達她的香閨。一個滿身名牌、揸寳馬、住幾千呎大屋的單身一族,說她認識一個住在北京非常有錢的人,聽落似乎可信。
我是買貨的人,不是聽故事的人。陳小姐招呼我們喝完茶之後,從房間拿出一個精美的錦盒,她從錦盒拿出一件青花瓷,我即刻儍了眼,竟然是一支「青花萬壽尊」。
青花萬壽尊口沿部分
這種萬壽無疆青花尊據知目前只有六支傳世,一支在故宮博物館,一支在南京博物院,一支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,其餘兩支由美國私人收藏,另一支出現於香港佳士得2013年 11月 27號的拍賣會,當時估值是港幣3,000,000-5,000,000,最終以港幣64,520,000(包佣)拍出。當時全場震驚,大部分競拍者(bidder),包括我,事前都想像不到,一支無底款、康煕時代的青花尊竟然打破無底款清朝瓷器的世界記錄。
我更想像不到,這種通體以青花釉書九千九百九十九個「壽」字,一個「萬」字,計有口沿上二圈各77字(共154字),口沿及足沿邊各一圏48字(共96字),腹部75橫行各130字(共9750字),總數一萬字的萬壽無疆青花尊,竟然在佳士得拍出同一樣的尊之後不到一年時間,又有一支在市面出現。
我將青花尊放在枱上,先看底部沒有釉的圈足,看看究竟是不是如糯米般白、無雜質的胎,是否結實;再看青花、白釉的顏色;再看字體的筆劃。老實講,我用15分鐘看完之後,心中一片清明,肯定這一支青花尊出於高手之中的高手,我完全看不出大的破綻,只憑青花尊完全沒有「寶光」和多年累積的經驗、感覺告訴我這是一支高仿。
我問價,陳小姐開價二千萬人民幣,這就幾乎肯定貨主知道佳士得曾以六千多萬拍出一支。
我沒有說青花尊是高仿,我只說要考慮。陳小姐聽後一些也不急躁,叫我慢慢考慮,如覺得價錢太貴,可以回一口價。我死也不會回價,回她一個三、五、七萬的成本價,她一定大發嬌嗔,踢我出門口;回她一個三、五百萬的估值,她一定一口應承,但我為甚麼為難自己呢!
萬壽無疆青花尊進貢清宫作為壽禮時應該只有九支,取其「九五至尊」之意,現今出現的傳世品已有六支,2009年北京城西建設地下鐵路時出土了一些殘片,北京盧溝橋廢棄堆亦發現同類殘片,相信是另外兩支,陳小姐手上的是第九支,我打死都不信。
那一間博物館讓造假者根據實物或相片模仿青花尊上975種不同字體,將會是歷史懸案,永無水落石出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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