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-12-20
安倍派「滅門」之亂
日本歷來首相任期最長、在福島核災後提出「安倍經濟學」的安倍晉三,遇刺身亡才一年零五個月,他在自民黨留下的最大政治派閥,居然就被岸田內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一舉趕盡殺絕了。
外間以為岸田窮途末路,但安倍派卻先遭痛擊(美聯社)
現任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就職之初,本欄曾對他的行事方式作出以下判斷:當時,岸田上任才十日,就敢於冒著自民黨支持度只剩45%之險,發動閃電式大選「奇襲成功」,穩住內閣及執政黨地位。這次背水一戰的冒險之舉,足證他的政治謀略中帶有一股狠勁。因此,在預測岸田未來處理國內外錯綜複雜局勢時,要留意他會否再度展示這種冒險與狠勁。
及至安倍去年7月遇刺身亡,本欄亦再次指出:回顧安倍執政期間,中日關係縱然歷經各種風波,但安倍的政治和經濟戰略「可以預測」,使得兩國關係在日趨混亂的國際秩序下,仍處於「可以控制」的狀況。但進入後安倍時代,兩國關係反而面臨難以預料的變數。
黑金醜聞奇襲安倍派黨大佬
時至岸田上台兩年,他提出的「新資本主義經濟」雷聲大雨點小,未能真正改善民生,反而強行推動核污水排海,進一步打擊災區民眾生計,導致民怨沸騰。岸田由上台之初的意氣風發,淪落到現在政治生命奄奄一息。多份民調顯示,其內閣民意支持度已跌至16%至22%之間,可謂恥辱性低位。不要說安倍,連菅義偉等表現平平的前任,都比他的支持度高。
民意支持度跌到這般低,岸田也本該學他的前任知難而退了,安倍派的黨大佬們大概也是這樣認為。作為擁有99名國會議員,且在過去20多年推舉過森喜朗、小泉純一郎、安倍晉三與福田康夫四位首相的派閥,可謂幕府帳內兵精糧足,無非就是把岸田從首相府的旋轉門更換出來,坐食花生而已。
誰料得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黑金大醜聞,卻搶先把安倍派大佬們打得人仰馬翻。過去對安倍派笑臉恭迎的岸田也瞬間變臉,再次展示出背水一戰的冒險與狠勁,居然一舉將內閣十多名安倍派閣僚全數掃地出門。安倍派好歹是自民黨最大派系,竟就這般在內閣被「滅門」了。
安倍派官房長官松野博一首當其衝(美聯社)
官房長官松野博一當先被擊倒
安倍派被清剿的過程,符合日本政治派閥傾軋的慣用劇本:首先是媒體接獲舉報,曝光了自民黨權貴利用出售所謂「宴會劵」,將政治獻金據為己有。內閣官房長官松田博一首當其衝,被揭透過「宴會劵」收取了一千萬日圓。
表面上,官房長官似只是首相的發言人,實際上這個職務的地位不亞於白宮幕僚總長,是首相的大內主管,包括保安、情報、人事等各個敏感領域的政策擬定,都需經他之手,權力直逼副首相。岸田將這麼重要的職務交給安倍派,等同讓對方清楚掌握首相一舉一動,算得上是為爭取支持而交出的投名狀。
松野自岸田上台兩年來,便也一直穩穩坐在官房長官位置上,怎料在今次黑金醜聞中,被當先一棒擊落。接下來,安倍派實力組「五虎將」除松野外,其餘的國會對策委員長高木毅、經濟產業相西村康稔、政調會長萩生田光一、參院幹事長世耕弘成逐一被醜聞拖下水。
東京地檢特搜部刑事問責
經媒體曝光令醜聞事態擴大後,舉國輿論嘩然。說時遲,那時快,令政客聞風喪膽、專門查辦官商勾結的東京地檢特搜部大規模出動,搜查各個「安倍派」政要的辦公室,調查政治集資醜聞,事件升級至刑事問責階段。
東京地檢此番行事亦相當絕斷,直斥安倍派行事惡劣,連該派位於千代田區的總部亦遭搜查。傳媒此時又取得內部消息,指被盤問的安倍派人員已經招供,按照上級指示,他們沒有將宴會劵收入作為政治獻金呈報。
至此,無論是針對安倍派的公眾輿論壓力,還是刑事問責威懾均已經形成。坊間於是吹風稱,岸田有意清理內閣全部15名安倍派閣僚。風聲一出,媒體和公眾焦點自然全部集中到了岸田身上。
果然,岸田發表講話:「為了讓自民黨的風氣煥然一新,會站在戰鬥前列。」這番話的雙重含意再明顯不過 - 岸田希望自民黨「風氣煥然一新」,即等於變相證實了內閣清理門戶的傳言;而他仍會站在「戰鬥前列」,意即戰至魚死網破也絕不言退。
林芳正協助岸田內閣起死回生(美聯社)
岸田:「會站在戰鬥前列」
正所謂「狹路相逢勇者勝」,眼看著岸田已近垂死掙扎,怎料到安倍派先捱一記重棒。在東京地檢已然入屋搜查鐵證的威懾下,不待岸田親自出手,由經濟產業相西村康稔帶頭,總務相鈴木淳司、農相宮下一郎、官房長官松野等人,於上周四(14日)乖乖向首相集體請辭。
當岸田親信林芳正接過官房長官之職,被問到有何感想時,他的回答是「晴天霹靂」。林芳正剛在9月的內閣重組中被撤除外相要職,外間滿以為他的去職,預示岸田亦將在安倍派等門閥進逼下大權旁落。誰能料到岸田大內總管的要職在等著林芳正?
這場「內閣滅門」之亂,使得安倍派黨大佬們在黑金醜聞下,一個個被押上政治生命的刑場,自民黨最大派系群龍無首,已經難以形成逼迫岸田下台的勢力。林芳正現在的首要任務,就是協助岸田拯救內閣形勢於水火。雖然目前岸田民調支持率跌至低谷,但只要肅清了大大小小不聽話的派閥,沒有了逼宮壓力,岸田硬著頭皮也可以把餘下的一半首相任期走完。
至於民調,在經濟不景氣和政治黑金醜聞打擊下,目前有44.5%公眾希望岸田盡快落台。但話說回來,有高達58.6受訪者認同岸田清理安倍派。換言之,岸田繼續以強硬手段「清黨」,倒蠻有可能一箭雙雕,既確立他在自民黨的共主地位,又挽回他的一部分民望。
岸田為核污水排海開綠燈,引發民意不滿(資料圖片)
岸田由淺灘游回深海
換一個角度看,自民黨支持度雖然已跌至26%,但緊接其後的極右翼日本維新會只有12%,主要反對黨立憲民主黨亦只有9.3%。所以,自民黨仍較其他黨佔有領先優勢。如果岸田在林芳正協助下調度得當,自民黨支持度從谷底回升,他仍能由政途的淺灘游回深海。
安倍派傾覆留下的懸念是,岸田如此大手筆趕盡殺絕的行動,底氣來自何方?如果他能夠扭轉形式,又會引領日本走向何方?安倍派的傾覆,標誌著外交意義上主張務實的「安倍主義」,和經濟政策上的「安倍經濟學」步入尾聲。而岸田在執政兩年間,在施政理念上並未展示出如安倍般的一致性。
事實上,岸田行事充滿矛盾,猶如一位變色龍首相:他上台之初提出「新資本主義經濟」,呼籲企業為員工加薪,因此被日本學者視為自民黨左派。但與此同時,他又強行推進了核污水排海,將東電的大企業利益,凌駕於漁民、農民、災民之上。
在國際事務上,他一方面以廣島人身份推動無核化世界,但與此同時又積極擴軍,把日本軍費開支推到前所未有高度。岸田隨時都在變臉,對黨友和國民尚如此,對外更將會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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